苏桐楞了楞，瞬间感觉拘谨消散了不少。

吴老这才从抽屉中取出病例表，勾勾画画后，询问了她的基本信息填上去。

这过程中，吴老偶尔跟她说两句关于许飒在学校的趣事，苏桐边回答着也不觉得来看心理医生是件多么难堪的事情。

直到吴老问道：“那么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情了吗？”

听见这句话，苏桐整个人陷入了冰窖般的僵硬当中。

她紧紧的盯着吴老慈祥的面容，艰难的从喉咙中咽了口口水下去，喉口在此刻似乎变得狭窄无比，只是一点口水，就让她感到一阵难耐的疼痛。

苏桐说：“我不知道。”

吴老没有勉强她，声音低柔，像小时候爷爷一般和蔼：“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你可以从最近的小事说起。”

苏桐点头应了是，随即她回忆着最近做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甚至小到了早餐吃的什么。

她在刻意回避让自己难堪的那一部分。

吴老心中清楚，却依然很有耐心的听着，半晌，他抬手打断苏桐的述说。

苏桐反应有些过激：“怎么了？是不是很无聊？”

吴老笑着从抽屉中拿出录音笔：“介意我录音吗？我不觉得无聊，相反的，我觉得你对生活的观察非常细致。”

录音，对心理医生来说是治疗过程中一个有力的辅助，特别是对于苏桐这种不愿意配合的病人。

见状，苏桐松了口气，她挤出一抹笑容道：“我还以为我说得太无聊了。”

清冷的嗓音静静的讲述着，直到雨停，直到黄昏，直到夜晚都到来。

“抱歉啊……耽搁了您不少时间。”

吴老的身后挂着一个圆形的时钟，上面的时钟正正指着七点半。

苏桐也说得口干舌燥，她喝了一口水杯里的水，诧异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的讲了这么多话。

不知道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还是为了隐瞒内心的恐惧而做出的掩饰。

“没关系，我很喜欢听你讲话，就跟听故事似的。”吴老的笑容依然温和：“接触你这样的小朋友，会让我觉得工作是件轻松的事情。”

吴老研究心理学，更擅长观察人，他的言语之中很小心的将苏桐现在是个病人这个说法剔除，尽量避免让苏桐感到有任何一丝的不适应。

苏桐也轻松的笑了笑，甚至主动的询问：“那您觉得我……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后面半句话，她几乎是试探着说了出来。

吴老不由得失笑，他不动声色的将病历表放了下去，颔首道：“从我看来是没什么问题的，宇宙太大，人类太小，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心情不好，或压抑，或抑郁的时候，不过——”

听见‘没有问题’四个字从吴老的口中说出，苏桐闭了闭眼睛，心想自己果然是想多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但她的心又立马提了起来，就因为吴老口中的一句不过。

她紧张得一瞬不瞬的盯着吴老，生怕那里面吐出一句让她大惊失色的话语。

但吴老只是老顽童一般的笑了笑：“不过希望你有空多来找找我，我喜欢跟你这样的小朋友对话。”

“呼……”

自己吓自己，感觉比坐过山车还要刺激得多。

苏桐笑着应了下来：“我有空一定来看您。”

满怀轻松。

走出心理咨询室，苏桐的心里只有这四个字。

许飒坐在车内，开着灯，而他低着头在刷手机。

“好了？”

许飒抬头，示意苏桐上车。

苏桐对他笑了笑：“吴老说我没事，我觉得我们是想多了。”

许飒看着她的笑容，沉默了两秒之后也勾唇笑了，“吴老是这方面的专家，他说没事就没事。”

“那我们回去吧？”

“等等。”许飒按开车锁：“玩手机忘了时间，我去上个厕所。”

苏桐没有多想，‘哦’了一声便任由他去。

车门甩上，许飒大步迈开，他的余光扫见车内女人唇角放松的微笑，脚步拐了个弯，往心理咨询室的方向走去。

吴老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见许飒进来也不惊讶。

“喝茶？咖啡没有。”

许飒摇头，连坐都没坐：“她怎么样？”

吴老摇了摇头：“不太好弄，她很不配合。”

从开始到结束，苏桐都非常注意自己的语气和情绪，尽量不让自己失控或者情绪过于激动。

甚至在开始另一段回忆叙述之前，会沉默着在脑海里斟酌之后才开始慢慢开口。

她很聪明，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她很难搞。

吴老抬手指了指被他搁在桌面上的录音笔：“我正打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你要能提供有用的东西就赶紧说，没有就走。”

想来吴老也是知道他避开苏桐刻意过来的。

许飒皱着眉头：“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情，不知道您听说没，我觉得这是直接诱因。”

吴老一向只读心理学，不闻窗外事，他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况且这件事一发生便被局内死死的压了下去，此刻听许飒说了，吴老才知道政协办委员长自杀了。

吴老的神情终于严肃了不少：“这姑娘在其中参与的角色是什么？”

创伤后应激障碍，也被称为贝壳休克或是战斗压力，在经历了严重的精神创伤或者是肉体创伤后，精神无法调节过来，身心会受到严重的冲击，神经系统受阻。

相当于畅通行驶的车流突然出了车祸，不仅现场混乱无比，而且车流无法再行进一步。

由此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常常会表现得对生活中的事情感觉处于边缘线之外，情绪变得麻木或者断线，甚至会接近恐慌或者爆炸状态。

很明显，苏桐的情绪极度不稳定，且处于敏感恐慌状态且非常内疚。

询问室的灯光不会说话，光照下的人也不开口。

许飒沉默着，乌黑的眼眸底下暗涌波涛，薄唇紧抿，他盯着等待答案的吴老。

在无限延长的静谧中，缓缓的吐出了一句话：“她间接导致了委员长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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