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餐,叶峻远去了书房处理公事,快近午时,夜不归宿的徐瑧终于从外面回来了。

昨晚浪了一个通宵,他气色看上去居然还不错,神采奕奕的,见了叶峻远,笑容简直比春花还灿烂,嘴上随口地提了句,“洛笙刚给我发了信息,说是已经到站下车了。”

叶峻远控制着自己肃穆的表情,抿唇不言,注视他的眼神,却很明显地透出一股“关我什么事”的冷漠。

相处多年,徐瑧早已练就十二级的抗冷体质,眨了眨眼,特别纯善特别无辜地回视他:“啊,我还以为少爷会很想知道呢。”

……谁想知道了！叶峻远瞪了他两秒,垂下眸,继续看手中的文件资料。

想起来这的目的,徐瑧走过来,递了厚厚一叠合约到他面前,“这是昨晚签下的合约。”

叶峻远接过来翻了翻,他看得飞快,没一会便合上放到了一边。虽然徐瑧总是这副不正经的调调,但在正事上却从不含糊,也从未出过差错,这一点他还是得肯定的。

“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先回去休息了。”徐瑧掩着唇,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昨晚真是累死个人了,比陪少爷打一晚上的拳还要累。”

嘴里虽在抱怨,语气却暧昧得让人遐想连篇,再配上金丝边镜框后那双微眯的眼眸,怎么看都带着餍足后的愉悦笑意。

被他满面春光给刺激到,叶峻远想起早上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用早餐的情景,忽然生出几分燥意,沉着脸,异常铿锵有力地赠了一个字,“滚。”

“好好好,我这就滚。”徐瑧从善如流地应下来,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神清气爽地出去了。

屋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叶峻远埋头,继续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徐瑧虽然不在了,可不知怎么的,他注意力却有点无法集中下来,总觉得心里似乎悬着什么东西似的。

揉了揉眉心,他按下内线电话,“送杯咖啡到书房。”

没多久,一杯香气喷喷的咖啡摆在桌上。

他抿了口,眉心微微蹙起,依然少了那份醇厚细腻的口感,跟早上的一模一样,不管怎么喝还是不对味。

没了心思工作,他搁下咖啡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打算借由院里的风景转移情绪。

楼下的园丁正在修剪枝叶,几个人在握着喷水器浇溉,晶莹的水珠沾在碧绿的树叶上,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他出神地望着这片园林,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现洛笙的脸,想起她曾经在下面忙碌的身影。

心情莫名地有一点沉闷,她就这样一个人回老家了,走的毫不犹豫。

现在想想,她外表看着是温顺,其实骨子里挺倔强的,遇到麻烦喜欢自己扛着,就连人家好意提出要帮忙,她也拒绝不要,都不知道在犟什么。

这样的人,就该吃点苦头才知道要回头。

叶峻远一方面觉得她是该受点教训,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不妥。

虽然已经能预料到,不久的将来她肯定会撞南墙,可实际上,他是并不希望看到她受挫折。

——

从车站口出来,洛笙跟着人群去公车站牌下等车。

今天是周末,小晞不用上课,这会应该是呆在学校里。

虽然迫不及待地想马上见到弟弟,但她克制了这股冲动,小晞那么敏感的人,见她无缘无故地回来,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她没把握瞒住房子的事,还是暂时先不要惊动到他好了。

打定好主意后,洛笙看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下午两点刚过,这个时刻,婶婶应该是在便利店里。

她叔叔洛达明年轻时赶上体制改革,不幸地沦为下岗工人,后来在洛笙父亲的资助下,和老婆张翠霞在租房的小区附近盘了个店铺开便利超市。随着地产业的兴旺,那边陆陆续续建了不少楼盘,客流量也渐渐跟着大了,夫妻俩合计把店铺买了下来,这些年抠着算盘过日子,也还算马马虎虎过得去。

下了公交车,洛笙刚站稳,一眼就看到马路对面的张翠霞正叉着腰,吹胡子瞪眼睛地跟一个中年大姐吆五喝六。

“你这东西明明就是偷我店里的！还敢不承认！”

那大姐也是一脸怒气冲冲,不甘示弱地反驳道:“我都说了八百回了,这是我从别的便利店买的！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偷你店里的了？”

“我还用看吗？我们家的东西我自己还能不清楚？”

“没偷就是没偷,如果我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呸！你以为你是谁？发个毒誓我就会信了你的邪？”

大姐被这么扣了这么一大顶帽子,索性将手里的购物袋往地上一丢,丝毫不让地吼回去,“有本事你调出监控啊,无凭无据诬赖人,小心我告你诽谤！””

张翠霞冷笑了声,“你还真够不要脸的,故意卡在死角的地方躲开我的监控器,我看你这人根本就是惯犯！”

大姐气得几乎要发晕,立即喷了回去,“神经病啊,谁知道你家监控器安哪里啊？再说了,我至于连几包调料的钱都出不起吗？”

“至不至于是你家的事！总之,要么给钱,要么你就跟我去警察局说理！”张翠霞哼了声,见对方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一脸鄙夷地道:“不然你就拿出你在别店的购物小票啊,否则你就是从我这里偷的！”

洛笙看那大姐被呛得不轻,浑身颤抖不已,像是随时要扑上去跟张翠霞拼命似的。

仗着自己腰圆体壮,张翠霞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一脸的盛气凌人,她笃定了对方不敢出手,就算真要打架,这个瘦弱的中年大姐也压根不是她对手,她一个手都能把对方打趴了。

周围不知不觉围了一圈的街坊邻居,连隔壁卖豆腐卖猪肉的小摊贩都出来了,为了凑热闹,大家连生意都不做了。

这种时候,往往就是考验人际关系好赖的时刻,虽然不明真相,但群众们默契地统一站在大姐那边,实在是张翠霞平日太过彪悍霸道,坏印象摆在那里,大家自然而然也就偏信大姐的话。

有人跟那位大姐提议,“大姐,你直接报警处理吧！你要真的无辜,警察说话更好使,不然你耗在这跟她说三年都说不通。”

那大姐想想也是,立即掏出了手机拨打110。

看到对方毫不犹豫地拨打报警电话,张翠霞嚣张的气焰顿时消了很多,心虚地一把夺走对方手机,“你干嘛啊！？”

“当然是报警,我懒得跟你废话！”

大姐二话不说,冲上去要抢回自己的手机,张翠霞长着一身肥肉,动作倒是挺灵活,左闪右闪地就是不肯给回去,嘴硬地嚷嚷着,“叫警察来也没用！不给钱,你今天就别想离开这里！”

那大姐抢不回自己手机,自己小胳膊小腿的又打不过这个黑壮的女人,真是要给气得头顶冒烟,“你侮辱了我的人品,不给我道歉,你想让我走,我还不愿意走了！”

看到张翠霞这般蛮横无理,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少人开始对着张翠霞指指点点的。

这大姐到底有没有偷东西他们不知道,但是张翠霞抢了人家手机,又不肯让报警,这就很有问题了。

听到越来越多的人在说自己的不是,张翠霞渐渐挂不住脸了,恼羞成怒地嚷嚷:“关你们什么事情啊？都滚,看什么看啊,没看过人吵架啊！？”

洛笙没想到一回来,就免费看了这么一出好戏,她也不着急上去,随便找了地方遮阳,很耐心地等着事情结束。

那边的两人一直僵持不下,不知谁帮忙报了警,没几分钟,正在附近巡逻的一辆警车朝这边开了过来。

见车里走下两个警察,张翠霞一下子怂了,说话都弱气了不少,虽然仍是不甘不愿,但还是乖乖地配合了调查。

那几包调料摆放的位置正好卡在死角,张翠霞便利店里安装的监控器确实拍不到,可是那大姐在上一家超市购买东西的摄像头却一清二楚地拍到了,人家确实是真金白银在那边买下来了,而且,那边的收银员也在垃圾篓翻出了大姐没带走的购物小票。

这下子,张翠霞彻底哑口无言,在警察的调解下,只能被迫当众跟大姐道了歉。

看完了热闹,街坊们都心满意足地散了,该干嘛还干嘛,街道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洛笙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拍了拍屁股,起身走进了便利店。

张翠霞憋了满肚子的气,心情正恶劣着,听到开门的声音,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一张圆脸绷得随时可以下暴雨。

洛笙径直走到她跟前,异常清脆地唤了一声,“婶婶。”

张翠霞猛地抬起头,目光瞪着洛笙,阴测测的脸哗啦啦一下就掀起了强暴雨,“你来干什么！？”

洛笙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就道:“你和伯父合谋从奶奶那骗走了我的房产证,我是来你跟要回东西的。”

张翠霞眼神一闪,扭过脸,一副我不知道你再说什么的表情,“房产证不是一直被你自己藏着掖着吗？我什么时候拿了？你可别听你奶奶那个老糊涂胡说八道。”

洛笙也不意外她会抵赖,神色平静地戳穿她的谎言,“我都没说房产证藏在谁的手里,你就提主动提起了奶奶,婶婶,我也不是个小孩子了,你就别睁眼说瞎话了好吗？”

眼见事情已经败露,张翠霞也没继续装下去,脸上闪过一丝狠意,“好吧,就算是在我们手上,那又怎么样？我白养了你们姐弟俩十几年,这套房子就是我应得的报酬！”

洛笙心口滞了一下,胸腔闷着的口气渐渐升腾,反倒酝酿出想笑的情绪,一字一顿地重申,“那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们姐弟俩的唯一遗产,我是不可能让给你们的。”

“随便你怎么说,我只知道,我养大了你们,你们就得报答我！”张翠霞咬牙握着拳头,看着洛笙的眼神极其阴冷,“当年要不是我和你叔,你们姐弟俩早就饿死街头了！一套房子换两条命,你们算是赚大了！”

“你们的收养之恩,我一定会报答,但不是用房子！”

张翠霞冷笑了声,嘲讽地道:“行啊,不要房子也行,那就照之前的条件,给我二十万,我马上把房产证还你。”

洛笙沉默下来,直直凝着她,好一会,才开口道:“婶婶,警车才刚走,你是希望再被街坊围观一次吗？”

“小贱蹄子,你还敢威胁老娘！你有本事就去报警啊,我要怕了你我就不叫张翠霞！”提起这个,张翠霞立即想起刚受的鸟气,顿时把火气全迁怒到洛笙的身上。

洛笙握紧拳,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女人,心中寒意猖獗肆虐,一点一点吞噬心中残存的那点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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