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钦差再次进入幽州城时，发现城中已经大变，跟他前日离开时一点也不一样。

街道上的行人摊位不见了，家家闭门锁户，往来皆是拉着器械的幽州兵，倒是流民区一样热闹。

不过这份热闹不是人间烟火气的热闹，而是仓皇逃命，有着绝望气息的喧嚣。

幽州兵正在组织流民区的百姓撤离，王妃有令，敌人来袭，绝不可让一个百姓落入险境。

黄钦差忙问，要送这些百姓去哪？

将领面色凝重地道，送到城外的避难营。看战事情况，若战事持久，只能送他们到南下。

负责人口转移的牛大人眼睛一转，忙冲过来抱着黄钦差的手，声俱泪下地道：

“钦差大人回长安后，一定要据实向皇上禀明幽州的情况，这些可怜的百姓，到时候只能送到长安了。”

黄钦差声音颤抖地问：“具体有多少人？”

“放心，幽州人口并不多，这流民区的百姓，只有区区十万人而已。”

“十万人！还而已！”

黄钦差几乎都要跳起来了，今年楚地水患，为防当地流民涌向长安，都将官道给封了。

你这幽州若送十万流民到长安，那不是蝗虫过境吗！

现在黄钦差已经无法思考这场战争的原因，只希望幽州城能守住，可千万别让这些流民涌向长安啊！

然后他又悲催地听到牛大人加一句：

“流民十万，幽州在籍百姓有三十余万。若幽州失守，这些百姓将逃到何处呢？”

“至于我们的将士，大人放心，不战守到最后一刻，绝不退缩！他们的鲜血的生命，注定流在幽州的。”

黄钦差急道：“王妃呢？本官要见王妃！”

再听你这个老牛煽情下去，本官都想赶紧跑路。

黄钦差此行的重任他还没忘，一定要接回凌王妃和龙凤胎。

等陈星耀和黄钦差赶到凌王府，却发现大门紧闭，连守卫都没有。

一番打听之后才知，龙凤胎已经被带到避难所，而王妃，束甲上城楼，亲自击鼓御敌。

黄钦差急得直拍大腿：“她御什么敌？幽州这么多能将，哪里用得着她一个女人上战场？”

“快收拾收拾，让王妃随本官回长安要紧！”

这话让一众王府亲卫不满，纷纷道：“王妃束甲御敌又不是一次两次了，那回幽州遇战事，王妃有逃避过？”

“我们幽州城不光王妃上战场，王妃的女官一样束甲上战场！”

“长安来的钦差自己无知，还瞧不起幽州的女人。”

……

陈星耀忙打圆场：“确实是我们不知，没想到幽州城的局势如此凶险，连女人也要上战场。”

“王妃此时究竟人在何处？快带我们过去。”

这话被一众亲卫鄙视，月见姑娘一刀砍下陈方的脑袋，你又不是没亲眼看到？

前方战士打得艰险，女子医护队在后方拉伤兵抢救，全幽州人都习以为常了。

到你们这些长安官员口中，女人上战场就成了稀奇事。

北城墙上，一身银甲的沈冬素，火红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没有王妃的端庄优雅，而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模样。

她正和庞先生指着北城门外的旷野商量，让奴隶佯装的高丽士兵，从哪里冲出来画面比较震撼？

听到黄钦差已经到了城楼下，沈冬素轻笑道：“准备一下，幽州城第一次军事演习正式开始。”

庞先生眼角微抽，就演场大戏哄哄钦差，王妃还给取一个这么正式的名字。

不过看全军将士，特别是新兵，演得挺上瘾的。

呃，王妃演的也挺上瘾的。

感觉比起困居王府当王妃，王妃更愿意领着一支女子医护队，冲上战场抢救伤兵啊！

这个演习倒是可以保留下来，以后每年让几支军队演一次，比在军营中干训练，更能训练新兵的能力。

黄钦差爬上城楼的时候，看到王妃和庞先生，指挥着将士将投石机瞄向北边的密林。

黄钦差探头一看，密林一带，一些树木的枯叶并未完全掉落，积上薄薄一层初雪。

密林之中似乎藏了不知多少人，扬起的雪沫子像雾一样，马嘶声隐隐传来，风声鹤唳。

那一带已经不像原始森林，而是一个火药桶，大战一触即发。

凌王妃回头看到两人，瞬间怒目：“你们怎么还未离开？不是让你们火速回长安报信吗？”

“高丽伙同异族人，围攻幽州，丹东将士全军覆没，本王妃早就向朝廷上过书，言明高丽危害。”

“可朝廷却花那么久的时间，才给幽州建海军的军权。”

“现在海军还在训练，敌人就打上门了，两位大人难道有妙计退敌？”

陈星耀一头细汗，他总觉得王妃怪朝廷给海军权太晚，是在责怪他办事不力。

因为这件事就是他办的，朝廷一拖再拖，王妃说让他去皇上面前哭。

可他哭了那么多次，哭得都快成戏子了，眼泪说来就来。也没啥用啊！

朝廷就是不松口，要不是后来出了倭盗入闽州事件，这海军权还要不到手呢！

这会听到王妃的质问，想到昨夜基地的情况，王妃应该还不知道，沈林钟遇险之时。

再看城中乱况，和城外敌人的埋伏，陈星耀无比后悔，当初在长安时应该哭得更狠一点，早点将海军权送到幽州的。

但凡早上一个月，幽州有正式的海军，回击高丽也变得的容易很多。

黄钦差同样一脑门的汗，他就是奉命来接王妃和龙凤胎回长安的，哪里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

他一个文官，懂什么退敌妙计？

被王妃这么一通问，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犹豫良久，还是觉得皇上的旨意更大。

拱手道：“王妃，退敌之计有众将领，还请您遵守约定，立即带公子和小姐，随本官一起回长安。”

沈冬素眼眸一眯，手一挥，高声道：“来人！将这个反贼拿下！”

两个亲卫迅速上前，将黄大人押住。

黄钦差大惊：“王妃这是何意？本官奉命来幽州接王妃回京城，怎么会是反贼？”

沈冬素冷哼一声，高声道：“大敌当前，你劝本王妃弃城逃离，不是反贼是什么？”

“本王妃的命是命，你黄大人的命也是命，难道我幽州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我幽州百姓就该留下等死？”

“本王妃从凌王手中接过守城之权的时候，就立下誓言，与幽州城同生共死，绝不会弃城而逃！”

“你在此劝本王妃带孩子走，便是搅乱军心。你想让全城百姓骂我胆小如鼠吗？”

“今日我若跟你走了，我就枉为凌王妃，以后学怎么面对全城百姓？”

“将他押入大牢，敌人一日不灭，这长安钦差一日不放！”

她唱完白脸，庞先生立即来唱红脸：

“王妃不可啊！黄大人是奉旨行事，大敌当前，我们更应该团结一致，不可意气用事。”

陈星耀也鼓足勇气道：“是啊王妃，黄大人只是为您和公子小姐的安危着想，并非有意搅乱军心，还请您饶他这一次。”

就在这时，密林中的‘高丽人’嘶吼着冲了出来，瞬间，北城门密密麻麻，乌泱泱的敌人像潮水一样涌来。

庞先生忙道：“两位钦差，快退回城中。”

黄大人忙拉住庞先生，他算看出来了，这幽州城的官员个个野蛮，只有这个是斯文人。

“庞大人，您快劝劝王妃，皇命难为，她必须回长安啊！”

庞先生一边拉他下城楼，一边急道：“没用的，王妃爱民如子，是不可能丢下百姓，弃城而逃的。”

“大人不如火速回长安，据实以报，皇上派重臣驰援，击退敌人，王妃再和小主子一起回长安。”

黄大人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突然被庞先生按住头趴在地上。

然后就看到他刚刚站的地方，一支羽箭射落。接着越来越多的羽箭袭来，其中一箭射到黄钦差的小腿肚子上。

他一声惨叫，被陈星耀搀扶着拖起，往城楼下走。

回头看一眼凌王妃，几个亲卫持盾护着她，而她竟然剑指敌人，指控着投石机反击。

黄钦差虽然伤口极痛，还是留了个心眼，听说幽州有什么厉害的火雷，这投石机应该用的就是火雷吧？

他留心一看，结果发现只是包裹成团的小石头，打到城外时小石头炸开。

或是裹了鳞粉的石头，带着火焰飞向敌群。

还有就是竹筒缠的炮仗，这东西声音大，根本没啥杀伤性。

果然是以讹传讹，什么势如惊雷的武器，就是个点燃的石头和炮仗而已！

外敌少见多怪，竟然怕成这样。

听说太子派出的探子打探之后，太子很是重视，上书皇上请幽州献上武器，但皇上置之不理。

看来皇上早就知道，幽州城墨家子弟做出来的新式武器，不过是个花架子。

凌王妃也是可怜，被下面的人哄着，被所谓的大义绑架，竟然愿意留在幽州御敌，也不愿意回长安。

没时间给黄大人多想，他一下城楼，就被两个女护士当场包扎，然后亲卫牵来快马，甚至还将黄钦差带来的随从接来。

随从劝道：“大人快走吧！再耽搁下去，封了城，就只能留在幽州杀敌了。”

陈星耀有点迷茫，我怎么办？王妃难道让我再回长安哭一次？

这时他的护卫牵马赶来：“公子，国公爷有命，令您和黄大人一起回长安。”

陈星耀看看城楼之上，不管是王妃还是庞先生，都没有给他传一句话。

幸好还有一个聪明人，被他带回城的陈落雪哭着冲过来，急道：

“你一定要让皇上派兵驰援，王爷归期未定，朝廷不能不管王妃啊！”

陈星耀心领神会，这是要他回长安将幽州的事闹大，为凌王后面不回长安，而是带兵回幽州做铺垫。

总之，他又要回长安演戏了。

果然，在凌王妃心中，他只配做这样的任务。

黄钦差还不死心：“王妃不能走，公子和小姐呢？本官可护送公子小姐回长安。”

陈落雪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小主子还不满周岁，这么冷的天赶路，他们的身体怎么承受得住？”

陈落雪眸光一闪，上前拉着黄钦差的马道：“报信的事只需要一位钦差大人，陈钦差回长安报信就好。”

“黄大人留下和我们幽州城一起杀敌！”

这下可吓的黄钦差肝胆俱颤，再也不敢耽误，生怕真的被留下来。

忙令随从抢过缰绳，赶紧出城。

天又开始下雪，黑云压城，北城门外是高丽人攻城的战火声。

黄钦差一行从城中穿过，不时遇到百姓拦路哭求：“大人带我们一起走！”

还有美人拦马，表示只要带她走，她愿意给黄大人做暖床丫鬟。

还遇到两起不服从管理的流民暴动，说王妃是准备让他们去送死，领头者要带领流民，攻破南城门逃命，还在流民区放了几把火。

现在黄钦差觉得，幽州被高丽突袭之事是真的了，之前城中虽乱，但乱中有序。

眼下这种混乱，才像边城遇敌袭时的乱况嘛！

他决定回长安之后，将这种乱况夸大十倍，努力向皇上证明，没有完成任务真不是他的问题。

而是敌人来得太快太猛，而凌王妃爱民如子，义薄云天，非要跟幽州共存亡。

他都英勇负伤了，难道皇上还要治他的罪吗？

刚还为腿上的伤痛苦，这会黄大人觉得，要不要胳膊再中一刀，回城后更有说服力？

出南城门的时候，他又看到不少北境士族子弟，跟他一样仓促逃离。

一些商队带着很多货物离城，却被士兵拦下，人可以走，货得留下。

待出了城，路上又遇到一支从基地那边逃回的士兵，个个都带着伤，听陈星耀急问一句：

“沈大人呢？”

那士兵红着眼睛道：“沈大人护送百姓逃离，被高丽人截杀，我等是回来请求援兵的。”

黄大人心中嗤笑一句，不愧是兄妹，一样的蠢！

生死悠关之际，还管什么百姓？

就凭凌王妃这股蠢劲，怎么可能斗得过太子和吴王？

这时陈星耀想到一点：“你是说有敌人从基地那边追来？”

这话让黄钦差大惊，忙催道：“快，快马回长安！”

当听到黄钦差一行，快马加鞭，简直是落荒而逃的姿势往长安奔去。

城楼上的沈冬素手中的剑一收，对庞先生笑道：

“行了，接下来就演围而不攻。他们若是围得无聊，就来场阅兵。”

庞先生一声长叹，这样一场大戏演下来，要浪费多少粮草，耽误多少正事！

长安地边就不能安生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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