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神采飞扬地讲着自己的故事，子文津津有味地听。临了临了，爹冒出1句：“电视上演的这英雄、那英雄，好多都是人编排出来的。你爷爷我经历的事，不用编排都比他们的精彩。你爸从小作文好，我就盼着他给我写本书，记下我这辈子做的事，好让你们这帮孩子们知道知道，你爷爷我也不简单！”说完，沧桑的脸上泛起微红，不好意思地望着子文。

子文扭头喊我：“爸，我爷爷让你给他写本书——”

我笑着满口应承，“好，好，1定办到！”嘴上这么说，可心里1点底都没有。

爹立时1脸笑云。

我想，爹可能是1时心血来潮，因为他只记得“想当初”，而对当下发生的事，转眼就忘。

爹坐在饭桌前，看到1大家子人，像过节1样团聚在1起，高兴得面色红润，但不再如往常，指点我们如何这样，如何那样，说说东，道道西，好像除了自己，1切都无所谓了。

爹成了家中的看客，娘成了1家之主。娘见爹大口干了酒，起身把酒杯拿走，“1顿只许喝1小杯，多1点也不行！”娘口气坚决，动作干脆利落。

姐给爹求情：“娘，今天这么高兴，就让我爹多喝1杯吧，没事！”

“医生不让他喝酒，喝1杯解解馋就算了，多1点都不行！”娘1口回绝。

我眼前闪现出娘阻止姐打胎时的那股倔强劲。娘1脸认真严肃的模样，爹1副温顺乖巧的表情，1下子冲淡了我心中岁月催人老的苦涩。

2哥看着爹，问：“原来都是你管着我娘，现在被我娘管着，心里好受不？”

爹端起茶杯，喝口水，没事人1般。“谁管谁操心，我巴不得从小让人管着，那该多自在快活！”

相聚时嘘寒问暖，告别时牵挂不舍，爱，是家馈赠我的最珍贵礼物。

我回来1个多星期后，2哥哽咽着打来电话，“怕耽误你工作，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现在，咱爹在医院已经昏迷两天，不告诉你不行了。”

我向单位请了假，告诉清玉1声，迅速驱车赶到县医院。跑进病房，趴在病床前，低声喊着：“爹！爹！我是老3，我回来看你来了，能听见吗？”

爹紧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输液管里的液珠，1滴1滴有节奏滴着，滴得我心碎，嗓子眼发堵。这就是那个顶天立地的爹吗？这就是曾经叱咤风云的爹吗？这就是久经大风大浪、百变不惊的爹吗？爹现在把生的希望交给我们，我们把爹生的希望交给医生，身边有6个儿女，竟个个束手无策！我1把把抹着泪水，悲伤地望望爹，又望望2哥。

2哥抽噎着说：“医生说是房颤，导致昏迷不醒。”

我们几个儿女，昼夜轮流守在爹身边，悲伤得吃喝难以下咽，担心得眼不敢合拢，生怕1眼看不到，爹将离我们而去。在这身不由己、身不由人的病房，每滴下1滴液珠，都是爹生的希望；爹每1次迷离的眼神，都是上天送给我们的欣喜；爹每1声回应，都让我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谢天谢地谢医生，爹终于清醒过来！我们压抑、悲伤的心情终于解脱。姐姐、哥哥、弟弟们争先恐后地分别给家里人、亲戚们打着电话，报声平安。

我颤声给清玉打去电话，“咱爹醒了！”只1句话，泪水迷蒙了我的双眼，嗓子再也挤不出任何声音。

出院回到家里，爹喊着手脚没劲，稍1动，腿疼、胳膊疼，无论怎么劝，就是躺在炕上不起来。

2哥对4弟说：“咱爹饭量没问题，手脚活动没问题，就是在医院躺太久心气没了，要是再这样下去，肯定彻底起不来了！狠狠心，劝不动来硬的，架着、拉着，也要让咱爹动起来！”

4弟点点头，“就着天还暖和，今儿，咱就硬来1下试试。”

爹在床上撒泼耍赖，破口大骂：“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出你俩这不肖儿子，看着我老了，要整治死我呀？比《墙头记》上的俩儿子还狠，他们是把老人扔到墙头上，你俩是直接要我的命！两个畜生，天理不容呀！”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4弟心软了。“要不，算了吧？”

2哥心1横，牙1咬，“爹，你今天就是骂破大天，拉着也要拉到院子里。”

爹装出1副可怜相，向娘求情：“瑞俪他娘，你就不能说句话，管管你这不孝的儿子，真霍得出去，让他们弄死我？”

“他们还不是为你好？听话吧。”

爹身材魁梧，只是在床上掫起来，2哥和4弟已经汗流浃背。

爹在地上，整个身子软塌塌，双腿死活不用劲。

2哥、4弟1人1只胳膊扛着、架着，才把爹弄出屋，沿着院子里的花径小路，1圈圈转起来。

上午、下午各1个小时。

只要2哥、4弟推门进来，爹就开骂：“俩丧了天良的玩意儿，又来折磨你爹！再逼，我就1头撞死，让全村人看你们笑话，戳着你们后脊梁骨骂！”

2哥心里苦，可脸上还得装出嬉笑的样子，“你想撞死，也得自己能走动呀？躺在炕上，等于白说！”

尽管爹恼羞成怒，可再反抗也是徒劳，每天还是在被窝里被掏出来，架着在院里走。

几天后，不得不屈服，主动试着4肢吃劲，动胳膊迈腿。半个月下来，爹可以自己拄着拐杖，轻松地在院里转悠，心情好点，还和娘1起，到各家转转。

2哥觉得爹娘身边，不能再离开人了，提议各家轮流派人伺候着。

4弟见爹中午睡得踏实，抽空回家照看1下羊。两点多回来，见娘1个人在屋里哭哭啼啼。

“我爹呐？”

“说我在外面有了人，给他戴绿帽子，生气离家出走了。”

4弟慌忙打电话给2哥、5弟。

2哥在电话里做出判断，“这么冷的天，咱爹走不远，8成是去咱姐家大棚了。最近，咱爹嘴里总说大棚里暖暖乎乎，有吃有喝，只要见我有空，就缠着我，开车带他到大棚玩。”

2哥开着车，4弟开着3马，5弟骑着摩托，分头奔向姐家的大棚。

2哥看到1个黄瓜棚敞着门，快步进入工具间，挑开厚重的棉门帘，看见爹在黄瓜架间，正在摘黄瓜吃。

2哥猜想，姐和姐夫1定是去市场送菜了，爹自己打开大棚的锁进来的。

在各级政府扶持下，东岭村在瓜菜基地西南角靠近水泥路的地方，建起1个专业批发市场，外地车辆集中停放在里面，统1收购基地的瓜菜，然后整车运往各大城市。1村致富百村学，以东岭村瓜菜基地为核心，如田间浇地漫灌的水，不断扩散延伸到周边乡村。站在塑料大棚的角房上平视出去，耀眼的阳光下，是1望无际的白色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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